我和我的外公蔡其矫

云掌财经 2019-04-23

外公像一只候鸟,在秋天快到时来,和我们度过一个热气腾腾的冬天之后,就飞走了。年复一年。

我和我的外公蔡其矫

蔡其矫与外孙女曲桦(图左,本文作者)、孙子蔡濛

□曲 桦

2006年那个冬天,妈妈让我买瓶外公要的橄榄菜送到北京中医院去,在病房里我看到了无力说话身体沉重的他。我没有多待,不知道说什么好,天刚擦黑的时候就在越来越沉的黄昏里离开了。我坐上医院门口的公共汽车回姥姥家,只有三站的距离,黑暗却裹挟下来,我觉得心头发紧,不知道外公还能不能回家来。

可不过几天,外公就回来了,虽然还虚弱,但能说话,能看书,和我们吃一样的饭。2007年1月2号的晚上,我们一家聚在一起时,他却先放下碗筷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我临走去看他时,他还在写东西。就在那天晚上,外公在睡梦中去世了。

外公对我来说,是定期到来的候鸟,是我从小以来有很多疑问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的谜团,直到很多年后,我却在难眠的深夜里向他发问。

我从小和姥姥住在一起,是的,一个是姥姥,一个是外公。这种南北两地差异的称呼,象征着某种不融合,然而却在我出生后的三十多年里常伴并延续着。外公每年的来和走,都几乎没有预告,他就在某个夏末的热风中风尘仆仆地来了,脚步声是他回来的宣告,而他当天就先骑自行车奔虹桥菜市场而去,把海鲜牛羊肉南方蔬菜挂在车把、夹在后车座上,摇摇晃晃地回来,做几天好吃的再说。他会在厨房里慢火煎鱼,用姥姥磨胡椒的小机器清洗后磨咖啡豆,然后小锅水煮咖啡,香溢整个单元门。尽管外公是从福州或者园坂村而来,却把一股亚热带海风和异域情调带进了东堂子胡同59号。

东堂子胡同59号向阳台的大屋是外公的书房和卧室,中间和客厅隔着半面墙的毛玻璃,贴着妈妈当年做的生肖剪纸。在外公回京的季节,总有人来拜访交谈,一杯茶,几个小时,直到落日伴着台灯的光把毛玻璃涂成金色,客人在我们开晚饭前才会离开。我从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知道外公是诗人,却刻意不去阅读他,直到外公去世之后,我才开始在他的写字台书柜边,读他一生的诗集,去认识我最不了解的家人。

我在他的句子里读到率直的心灵,在飓风中的坚强信仰,他的生命热情洋溢,他每个夏末回到北京家里的脚步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对于生活倾注的情感就是这个样子的,即便不是和北京家里与他隔膜的家人,其实我早已认识他,而我在真正意识到认识他后,喜爱他。

在一次他回京时,他给我们看他在腾格里大漠照的相,他是驼队中的小蓝点儿,穿着牛仔衣,绵长起伏的沙丘陷在夕阳的暗影里,只有沙丘上的一抹亮线把驼队和旅行者衬托出来,弥漫天际的昏黄,震撼了我当时少年的心。

外公身体特别好,手掌结实有力量,我的印象里他除了得过一次胆囊炎,连感冒都很少见。自打摘除了胆囊以后,吃饭时姥姥每每提醒他忌口,他就找来报纸宣告吃红烧肉与心脏病无关的消息,照样大快朵颐,每顿饭都认真地吃好,绝不会对付。他爱养花,不是像姥姥那样热爱绿色植物。外公养的花一般是芳香的花朵,桂花和梅花,分别点缀他在北京度过的两个季节。外公去世前一年的冬天,我从姥姥家出来往东堂子胡同西口走着,看见远处一个骑着二零小轮自行车的影子摇摇晃晃进胡同,我眯眼一看,拔腿就往前跑过去,原来是外公穿得胖胖的在骑车,还驮着一盆蜡梅。我赶紧让他下车,还一路说着他怎么这么不自量力八十多岁了还跑天坛买这么大盆,打个车回来不行吗?外公也不争辩,只是说这花并不沉,一点儿也不沉。

姥姥几乎没有和我说起过她和外公的故事,我只知道20世纪50年代外公到福建去了以后,姥姥独自离开外公家优越的大家庭,带着四个子女在条件简陋的单位宿舍拥挤着居住,而后子女们很快又在动荡的年月里散落在全国各地插队或工作,姥姥自己也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在这一切政治风暴和现实磨难下,生活会有多么的颠簸和艰难,感情有多么的破碎,我难以想象。也是这样的原因,我更加深爱心疼姥姥,而与外公隔膜。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从小学到大学,到后来毕业工作,外公几次提到希望带我去福建,看武夷山、回老家,并把两位哥哥已经和他旅行过的有趣经历作为激励劝说我,我的回答从来都是支支吾吾。在他去世后的那个清明节,我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随大舅带外公的骨灰去福建晋江园坂村老家安葬,我终于来到了外公在每年的春天和夏天所在的地方。

从泉州机场下高速很快就到了园坂村,那里的人们用心维持着田园生活。进入村子,先路过祠堂,那是闽南特有的华丽飞檐屋顶,而后经过一条小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记录着捐钱修路的族人,外公的名字赫然在列。这时,我已经远远就看到一栋在周围民居中间略显突兀的民国时代的灰色洋楼。我跑到楼顶,在上面宽敞的露台上俯瞰村屋飘起的袅袅炊烟,在小路上蜿蜒穿行挑菜回来的村民,远山如黛起起伏伏,最后变成青紫色,一阵凉意袭来,我才回到楼下。那天晚上,我申请睡在了外公的书房。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后就又到了楼顶,入迷于清早祠堂上空飘起的香烟,各家洗洗刷刷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在小路上蜿蜒着挑担出门的村民,就这样一直待到安葬骨灰仪式的开始。去世后回到福建是外公一直以来心里的归宿,回到老家,回到他母亲的身旁。而我一直都紧张地在一旁,给外公磕头后便更不知所措起来。那天下午,大舅和舅妈说带我去村里转转,我才知道这个闽南小村里居然藏着一个小公园,而这公园是外公前后几年亲自设计建造的,他从福州买了花木,雇小卡车运回晋江栽上,还挖了一大湖池水,堆了小丘和假山的景致围绕着绿水,山上造亭,我惊叹于他雕琢的这一切,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舅妈说几年前还陪外公从福州送花跑了一趟,外公说要给村里的年轻人留个谈情说爱的地方。我想象着雇小卡车从福州一路运输花木颠簸中的外公,恍惚又看见了他那个冬日里歪歪扭扭骑着二零自行车驮着那盆蜡梅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喜欢上徒步和旅行,我喜欢睡在帐篷里,感受清早的凉意和鸟鸣。再后来,生活推着我一步一步到了美国,而随后却陷入进退均不可行的处境下,我仍然喜欢到树林间、湖水边,或者干脆去山里,去远行,看壮阔的风景。没有比大自然能给予我更好的休息和安慰了。在那些焦灼的时候,我似乎能感到林间小路的呼唤,让我赶紧去,到了那儿一切就都好了。

外公的人生,是壮游的一生,以一夫之力,以诗人的态度,在任何的境遇中实践自由和精神的追求,怎惧权力,怎畏世俗人言,他都真诚对待自己的内心,顺随它。在生活中,他所追求的与现实和世俗生活激烈地碰撞,有些他跨越过去了,有些带向了永远。而在我和我的外公之间——在生活中,我永远和你隔离,未能来得及答应与你远行,但在灵魂里,当我在山里的小路上,看到白桦树的树叶在光晕下翻转歌唱时,我看见了你。

(作者系蔡其矫外孙女,现居美国)